2024年，河北省永清县人民检察院作出一份不起诉决定书：当事人崔某因涉嫌寻衅滋事罪被移送审查起诉，经两次退回补充侦查，检察机关仍认定犯罪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，不符合起诉条件，依照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一百七十五条第四款，决定不起诉。一起因短视频而起的刑事案件，就此画上句号。
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。自2022年6月起，崔某在抖音平台陆续发布短视频，内容涉及三河市人民法院。公安机关认为，这些视频对法院进行诋毁，经核查及法院提供的视频截图显示，相关视频的浏览、观看和点击最少有2万人次，视频反映的内容不属实，造成了严重后果。2023年11月3日，三河市公安局以寻衅滋事罪将案件移送审查起诉。
这里有一个值得留意的程序细节。案件原本由三河市检察院受理，而被「诋毁」的对象恰恰在三河。经廊坊市人民检察院指定，2023年12月28日案件移送永清县检察院审查起诉。让与被指「受害」一方没有利害关系的检察机关来审查，这道回避程序看似不起眼，却是案件能够客观处理的第一步。
承办律师介入后，辩护的核心始终围绕一个问题：发视频批评、反映问题，离寻衅滋事罪到底有多远？根据两高2013年关于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的司法解释，在网络上构成寻衅滋事，要同时满足几个硬条件：编造虚假信息，或者明知是编造的虚假信息而散布；起哄闹事；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。三个要件，一个都不能少，每一个都要靠证据说话，而不是靠「浏览量多」来推定。
具体到本案，辩护意见抓住两处要害。其一，视频内容是否属于「编造的虚假信息」，需要逐条核实，不能把当事人的陈述、诉求与客观事实之间的出入，一概等同于凭空编造。公民对司法机关的工作提出批评、反映问题，即使具体细节有出入，也与无中生有、造谣滋事有本质区别，宪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的批评、建议、申诉、控告权利，不能因为发在了短视频平台上就变成犯罪。其二，「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」是结果要件，2万浏览量只是传播数据，传播数据不能直接等同于现实公共秩序的混乱，其间需要证据搭桥，而案卷里恰恰缺这座桥。
检察机关的处理同样经得起推敲。受理后，检方先后于2024年2月、4月两次将案件退回补充侦查，侦查机关补查重报，期间还因案件重大复杂延长审查起诉期限十五日。补充侦查是检察机关给侦查机关「补证据」的机会，两次退查之后仍然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，剩下的路只有一条：依法不起诉。这不是「放人一马」，而是「疑罪从无」原则在审查起诉阶段的正常落地，证据到不了起诉标准，就不该把人送上法庭。
顺带一提，这个案件后来还有反复：侦查机关对不起诉决定提出异议，案件重新进入法院审理程序，辩护工作也随之转入庭审阶段，那是另一个阶段的故事。但无论如何，这份不起诉决定书本身已经足够有分量，它说明在「被批评的是法院」这样敏感的案件里，程序依然能够正常运转。
这个案子给普通人的提醒很实在。网上发声不是法外之地，但也不是动辄得咎：就事论事、有据可依，批评、质疑、反映问题都是正当权利；可一旦越过红线，无中生有、编造事实、煽动闹事，治安处罚和刑事责任就在不远处。对公权力机关来说，经得起批评同样是公信力的一部分。而对每一个关注此类案件的人，这份不起诉决定书传递的信号很清楚：罪与非罪的界限，终究要由证据来划，而不是由音量来划。